睡前一句话，35 年的 RSA 纪录没了
Hello，我是飞飞。
9 月 3 日，X 上冒出来一条很怪的帖子。没有标题，没有解释，就是一个 130 位的数字，后面缀了一句英文：divides RSA-260，意思是这个数除得尽 RSA-260。
你大概率没刷到过，我翻译一下这条帖子的分量。RSA-260 是 1991 年 RSA 实验室发出来的挑战数字，260 位十进制，由两个大素数乘在一起。悬了 35 年，没人能把它拆回两个素数。谁能拆开，谁就刷新公开口径里分解过的最大 RSA 数。上一笔纪录 RSA-250，还是 2020 年 2 月的事。
更怪的是后面六天。帖子发了，方法没发。Scientific American 跑去写报道，结论是这事「似乎没有用到 AI」。他同事开玩笑说 Eric 入职七个月以来一直在手工试素数，逐个往里代，聚合账号把玩笑当新闻发了。你知道 130 位的素数有多少个吗，3.3 乘以 10 的 127 次方个。逐个试，试到宇宙凉透也轮不到那个对的。而谜底揭晓后最反常的一点是，这次破纪录，靠的根本轮不到数学。
数学一点没动
先说方法，因为方法本身就够反常。
发帖人是 Cognition 的工程师 Eric Lu，9 月 9 日他发了篇博客把整件事交代了。他在博客里主动承认，这次没有任何算法上的创新，原话是 essentially no algorithmic advancements。用的还是那个老算法，通用数域筛，说人话就是目前已知分解大数最快的路子，分三步走：先挑一组好用的多项式，再筛出海量的数学关系，最后解一个巨大的方程组。
这三步全世界都跑了十几年，跑到 RSA-250 就跑不动了，卡在算力太贵。这次的活儿，是把整条流水线搬上 GPU。开源参考实现叫 CADO-NFS，法国人写的，RSA-240 和 RSA-250 都是拿它破的。Eric 的 Devin 们把这套 CPU 代码里几乎每个部件都改出了 GPU 版，最难啃的是筛关系那步，得在一个巨大的数组里乱序读写，GPU 干这个长期被认为不划算。
结果他们做成了，比此前公开的最优方案便宜十倍。
睡前一句话的起点
故事的开头小到不成比例。
8 月 13 日凌晨 0 点 11 分，Eric 给 Devin 发了头一条指令：给 CADO-NFS 的 CPU 筛子写一个 GPU 替身，性能要超过原版，给你开一台测试用的 GPU，自己装环境，自己迭代。两个多小时后他补了一句，得能吃下 RSA-250 那一档的参数。然后他睡觉去了。
醒来的时候，Devin 已经又自己迭代了七个小时，做成了。
之后五天，他们顺着缩放阶梯往上爬。开局分解一个 157 位的数要三个多小时，五天后分解 190 位的数，用的时间还是三小时出头。真正对 RSA-260 的主攻从 8 月 18 日跑到 9 月 3 日，日历上翻过去 15.6 天；加上前面铺路，整场仗三周。
这里我得诚实拆一下标题：那句睡前的话没有直接破纪录，它只是把整条流水线点着了。但你也看到了，点着之后的事，Devin 基本自己跑完了。
这本账有多薄
数字摆出来，你才看得出这次有多离谱。
总开销约 4900 个 GPU 日，合 13.5 GPU 年，按市价折算约 40 万美元。对照上一笔纪录：RSA-250 用掉约 2700 个 CPU 核年，一支由六位数论权威组成的团队跑了好几个月，末了还发了一整篇论文。这次是一个人带着一队 agent，三周。
账本里还有两笔特别真实的浪费。多项式选择本该一天搞定，实际烧掉 643 个 GPU 日，Eric 把「操作不当」四个字直接写进了博客。线性求解阶段有 7% 的算力，因为崩溃或者被更重要的任务抢占，白跑了。破纪录的账本里带着这些，我反而更信这笔账。
顺带交代纪录的口径，免得你被标题党带偏。RSA 挑战赛早就收摊了，没有颁奖方，这个纪录是社区公认的口径。Wikipedia 几分钟内就更新了，但元老 Zimmermann 的记录页到我查的时候还停在 RSA-250。至于验证，这回最不麻烦，两个因子乘回去就行。RSA-250 团队的成员 Thomé 看完给了句评价：这结果可行，但不算低垂的果实。
人还剩什么活
这篇博客最值钱的部分，是 Eric 老老实实回答了一个问题：Devin 还需要他干什么。
先看编排规模。Eric 自己发了 3328 条消息，八万多字，这是整台机器里唯一的人肉方向盘。底下 233 个会话在跑，最多的时候 18 个并发，192 个直接干分解；Devin 自己又开了 101 个子会话，其中 36 个，从头到尾没人管。
他的答案原话是，仍然需要很多。具体是这些活：定目标的优先级，把跑偏的拉回来，指出重复的低效，补上没人试过的方向，在 Devin 过早放弃的时候把它拽回来。他还给自己最大的贡献排了个序：搭出一套统一的测量结果、基准和性能估算器。原话说，这些东西显然不会自己长出来。
这段我读得最慢，因为它精确砸中过我自己的坑。我开两个 Claude Code 会话改同一个文件，互相覆盖，回滚找原始版本花了 40 分钟。后来我才明白，并行干活最贵的成本不在算力，在谁也没有一把统一的尺子。我现在那条写作流水线，十几个 skill 敢串起来跑，靠的是那条一条条立起来的硬扫描矩阵和字数脚本，哪步过没过，机器说了算。那套东西，还真就不会自己长出来。
还有一层摆在明面上、却容易被略过的事。Eric 观察到，代码离上游 CADO-NFS 越远，agent 越困惑，他怀疑 CADO-NFS 本身就在预训练语料里。说白了，agent 表现出来的强大，底下垫着人类工程师搭好的脚手架，甚至垫着训练数据里见过的熟悉感。
RSA 要完了吗
每次 RSA 上新闻，评论区十有八九在刷同一个问题：我的加密还能用吗。
答案写在博客里，很干脆。你现役的 RSA-2048 密钥，分解难度是 RSA-260 的 912 亿倍，在这条技术路线上等于不可行。倒是 1024 位的密钥，估算 3000 万美元就能分解，不过这类密钥 2013 年就弃用了，Eric 的原话是，RSA-1024 不安全这件事本来就不是新闻。
真正值得你记下的是三个信号。成本塌了，凑 GPU 就行，不用造专用硬件；门槛塌了，能干这事的人从密码学家扩到了会指挥 agent 的工程师；还有一个是 Eric 自己那句倡议：能用编程解决的研究问题，都值得立刻让 agent 上去试。
有人会说，Cognition 自家工程师拿自家产品和算力刷纪录，这是广告吧。我理解这个怀疑，但两条把它抵消了：结果两个因子乘回去就能验，上一代纪录团队的成员也认了账；作者连自己浪费 643 个 GPU 日都写出来了，比大多数官宣体面。
没学到的那部分
博客结尾，Eric 写了一段让我坐直了的话。
他说这事发生得很奇怪，功劳署在他名下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在自己、Devin、硬件和全世界之间分配。他打了个比方，自己像推着缝纫机走的人，没有他不行，可布也不是他一针一线缝的。然后是那句最扎的：他对数域筛和 GPU 编程学到的东西，比自己独立干要少。
三件事连起来看就有意思了。费马大定理那次，证明是编译器一行行验的，对错有硬门。Navier-Stokes 方程那次，Lean 验证过了，可全文没公开，为功劳先打了一架。到这篇，验证是乘法，免费，所以没有戏看，纪录安安静静落在工程上。三块拼图拼出来的形状是一样的：AI 往前拱的地方，全是「对错判得死」的地方。
那对你我这种天天让 agent 代写代码的人，剩下的问题就一个。当它连你攒了十年的看家本事都能代练的时候，你是继续放，还是留一块亲手干的活给自己？
评论区说说，你最近一次给 agent 布置大活，时间花在动手上，还是花在把「什么叫干好了」讲清楚上？